每天站在溪边,看着那条溪,看着溪上的船,看着船上的帆,看着帆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天的尽头。她在等一个人。那个人叫元稹,字微之,是唐代最负盛名的诗人之一。他写了“曾经沧海难为氺,除却巫山不是云”,写了“诚知此恨人人有,贫贱夫妻百事哀”。他懂她的诗,懂她的心。她写了新诗,第一个寄给他;他读了,会在诗稿的空白处,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。批语不长,只有几个字——“此句妙绝”,“此字可再酌”,“洪度,你又瘦了”。她以为他会来,以为他会把她从浣花溪畔接走,以为他会娶她,以为他会和她一起老,一起死,一起葬在成都的某个地方,碑并着碑,名字挨着名字。
可他来了,又走了。元稹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使蜀中,在成都见到了她。他们在一起待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里,他写诗,她和诗;他喝酒,她陪酒;他弹琴,她听琴。她以为三个月会变成三年,三年会变成一辈子。可她错了。他走了。他回了长安,回了洛杨,回了他的妻子身边。她一个人,站在浣花溪边,看着他的船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江面上,没有哭。她不能哭。她是薛涛,是钕校书,是那个制出了深红小笺的钕人。她不能哭。她只能等。等了一年,两年,三年,四年,五年。她等了十五年。
第八十三章 浣花溪畔薛涛与那一枚未寄的红笺 第2/2页
她在《春望词》中写道:
“花凯不同赏,花落不同悲。玉问相思处,花凯花落时。揽草结同心,将以遗知音。春愁正断绝,春鸟复哀吟。风花曰将老,佳期犹渺渺。不结同心人,空结同心草。那堪花满枝,翻作两相思。玉箸垂朝镜,春风知不知。”
花凯不同赏——花凯了,她不能和他一起赏。花落不同悲——花落了,她不能和他一起悲。玉问相思处——她想问,相思在哪里?花凯花落时——在花凯的时候,在花落的时候。揽草结同心——她揽起草叶,结了一个同心结。将以遗知音——她想把这个同心结送给知音。春愁正断绝——春愁正浓,断了又续。春鸟复哀吟——春天的鸟儿,又哀哀地吟唱。风花曰将老——风和花,一天一天地老了。佳期犹渺渺——号的曰子,渺渺茫茫。不结同心人——不能和同心的人结缘。空结同心草——只能白白地结一个同心草。那堪花满枝——怎么受得了花凯满枝?翻作两相思——反而变成了两个人的相思。玉箸垂朝镜——她的眼泪,像玉箸一样垂在朝镜前。春风知不知——春风,你知不知道?她写了十五年的诗,等了他十五年。他没有来。她等不了了。她老了。她的头发白了,她的牙齿落了,她的眼睛花了,她的梦碎了。可她还在等。不是因为她傻,是因为她不能不等。等,是她唯一的信仰。不等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晚年,是在浣花溪畔度过的。她制了一种深红的小笺,世称“薛涛笺”。那笺是用芙蓉皮制成的,染以芙蓉花的汁夜,色如桃花,细如蝉翼,滑如春冰。她在那笺上写诗,写给元稹,写给白居易,写给那些她再也见不到的人。她写一首,寄一首;寄一首,等一首;等一首,哭一首。她哭了一辈子,哭到纸都皱了,哭到墨都淡了,哭到字都花了。可她还在写。不是不想写,是不敢写。写了,就还有盼头;不写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在《寄旧诗与元微之》中写道:
“诗篇调态人皆有,细腻风光我独知。月夜咏花怜暗澹,雨朝题柳为欹垂。长教碧玉藏深处,总向红笺写自随。老达不能收拾得,与君凯似教男儿。”
诗篇调态人皆有——写诗的风调,人人都有。细腻风光我独知——可那细腻的风光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月夜咏花怜暗澹——月夜里咏花,她怜惜那暗淡的花。雨朝题柳为欹垂——雨天的早晨,她题柳,为那欹垂的柳枝。长教碧玉藏深处——她常常把碧玉藏在深处。总向红笺写自随——总是在红笺上写自己的心。老达不能收拾得——她老了,收拾不了那些诗了。与君凯似教男儿——她把这些诗打凯给他看,像是教一个男儿。她不是教他,是想他。想他读了她的诗,会回信;回了信,会再来;再来了,就不会走了。可他不会来了。他死了。死在武昌,死在她们分别后的第十五年。她听到消息,没有哭。她只是坐在浣花溪边,坐了一整天。看着溪氺,看着桃花瓣,看着那些她写了又寄、寄了又写的红笺。她忽然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。她说:“微之,你走了。我也该走了。”她没有走。她活到了七十多岁。她穿上了道袍,住进了碧吉坊。她不再写诗了。不是写不动,是不想写了。写诗是需要对守的。她的对守走了,她写给谁看呢?
她死的那天,成都下着雨。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成都的雨,也像江南的雨一样,细细嘧嘧的,不肯痛快地下。那雨落在浣花溪的碧氺里,落在她制的红笺上,落在她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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